演了一辈子的真仁义读三国 · 二
本文为中文写作
演义与正史之间,隔着一层说书人的桌子。这一篇,把桌子挪开,看看刘备——那个演了一辈子真仁义的人——底下压着什么。不翻案,只对照。

〔引〕
三个刘备
翻开任何一本讲三国的书,都会撞见三个刘备。
第一个活在陈寿《三国志》里。评语是"先主之弘毅宽厚,知人待士,盖有高祖之风,英雄之器焉"——气度恢宏,意志坚毅,性情宽厚,善待士人,有汉高祖的风范、英雄的器宇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)。
第二个活在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里。仁君的标本,汉室的正统,哭出来的江山。
第三个活在英语世界的学术著作里。澳大利亚汉学家张磊夫(Rafe de Crespigny)在《洛阳大火:后汉史(23—220年)》(Brill,2017)第496—97页写:
"Liu Bei must be one of the most over-rated heroes in history."(刘备必定是历史上最被高估的英雄之一。)
同一位学者在《后汉至三国人物传记辞典》(Brill,2007)里,给刘备的职业分类是:
"Liu Bei was a typical condottiere."(刘备是一个典型的雇佣兵队长。)
condottiere,意大利词,指文艺复兴时那些为钱打仗、随时改换门庭的职业军人。
三张脸,同一个人。
那么,这个人是从哪儿起步的?
〔一〕
一个假身份,和它后面的野心
刘备的第一份资产,是出身——准确说,是"汉室宗亲"四个字。
这份身份证经不起查。《三国志》说他是陆城亭侯刘贞之后,《典略》却说是"临邑侯枝属"。两本史书,两个祖先,打架。裴松之、胡三省都考证过,结论是"世数悠远,昭穆难明"——年代太久,辈分算不清。
罗贯中那个"皇叔"的辈分,正史里没有,是排出来的。
易中天造了个词形容他:不是"贵族",也不是"平民",是"贫贵"——有贵族的名分,没贵族的待遇。名分上是"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",实际从小"与母贩履织席为业"。
有名分,没资源。
可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有人从他两个儿子的名字里,读出了另一件事。
养子叫刘封,亲子叫刘禅。合起来是"封禅"。
封禅不是普通典礼,是帝王的最高认证——登泰山筑坛祭天叫"封",在山下辟基祭地曰"禅"。秦始皇封禅,汉武帝封禅,光武帝封禅。
易中天的读法是:不想当皇帝,给儿子取名"封禅"做什么?
这个说法流传很广。可惜它站不住。
麻烦先从"封"字开始——它根本不是刘备取的。
《三国志·刘封传》原文:
"刘封者,本罗侯寇氏之子,长沙刘氏之甥也。先主至荆州,以未有继嗣,养封为子。"
《华阳国志》译注说得更明白:"后被刘备收为养子,改姓刘。"
只改了姓,没改名。
有意思的是,连《三国演义》也是这么写的——罗贯中让寇封拜刘备为父,"改名刘封"。注意,"封"字本来就在。
无论翻正史还是翻演义,"封"都不是刘备起的。拼成"封禅",少了一半。
时间也拧巴。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记:"后主讳禅,字公嗣,先主子也。建安十二年,甘皇后生于荆州。"
建安十二年是公元207年。那一年刘备客居荆州,寄人篱下。而蜀汉建国,是十四年后的221年。
一个寄人篱下、连地盘都没有的人,在儿子出生时就摆出"封禅"的架势——这在情理上很难讲通。
更拧巴的是他另外两个儿子。《华阳国志》载,章武元年(221)六月,刘备"立子永为鲁王,理为梁王"。
两位王子的字:
长子:刘禅,公嗣,禅(让)↔嗣(继),一让一继
次子:刘永,公寿,永↔寿,互训
三子:刘理,奉孝,理↔孝,儒家伦理
永与寿互训,理与孝相配,禅与嗣一让一继。四个儿子,名与字各自成对,全在宗法与儒家伦理的框架里。
在这个框架里,"封禅"显得突兀。
那么"禅"到底是什么意思?
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裴松之注引《宋书·五行志二》,记下了蜀汉老臣谯周的解释:
"先主讳备,其训'具'也;后主讳禅,其训'授'也。如言刘已具矣,当授与人也。"
"禅"训为"授"——授予、传位。
配上字"公嗣"——"嗣"是继承。一禅一嗣,一让一继。
这是蜀汉本国人、陈寿的老师给出的解释,是目前对这个名字最权威的说明。谯周说这话,是在刘禅嗣位之后,拿它做亡国论的政治谶语——刘备已经"具备"了,该"授"给别人了。
再看"禅"这个字本身。《说文解字》:"禅,祭天也。"本义是帝王的祭祀大典;因为主持这种大典是君权的象征,又引申为帝王让位、传位。
两个义项,都属于帝王。
所以,"封禅"这个拼法不成立——但"禅"这个字,确实沉甸甸的。
因为"禅"配"嗣",用的是尧舜禅让的典故。刘备给长子取名"禅"、字"公嗣",是取"我这一代传下去,由你继承"的意思,而这个典故的原型,是尧传舜、舜传禹。
以尧舜之典为继承人命名,这不是普通人的期许。
它不是"封禅"那种直白的张扬——那等于在门口挂个牌子说"我要当皇帝"。它是另一层东西: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要求,一个君主对继承人的期许,一个政权立在蜀人面前的形象。
我要做圣王,你要做圣王的继承人。
野心还在,只是藏得更深,也更大。
而这份野心最终的落点,不在名字上,在牌位上。
章武元年(221)四月,刘备即帝位。《华阳国志》记下了这样一条:
"立宗庙,祫祭高皇帝、世祖光武皇帝。"
他立的宗庙,祭祀的是汉高祖刘邦和世祖光武帝刘秀——而不是他自称所出的汉景帝。("祫祭"是合祭远近祖先的大典。)
按宗法,该祭的是自己的血缘祖先。他直接跳过了。
高祖是开国之君,光武是中兴之主。把自己接在这两个人后面,意思很清楚。
美国学者 J. Michael Farmer 在《名称里有什么?——中古早期史学中的"蜀"这一称谓》(《美国东方学会会刊》121卷1期,2001年,第44—59页)里,正是这么判断的:
"Clearly, Liu Bei saw himself as the third epoch-founding emperor of the Han dynasty."(显然,刘备把自己看作汉朝第三位开创时代的皇帝。)
刘邦第一,刘秀第二,刘备第三。
即位文书里,他把曹操框定为"第二个王莽"。不是权臣,是篡位者。
他要的不是继承,是重开。
可野心归野心。一个贩履织席、寄人篱下的人,凭什么?
〔二〕
"每与操反"
那句"每与操反"
建安十六年(211年),刘璋请刘备入蜀帮打张鲁。刘备犹豫,庞统劝他:荆州又穷又弱,东有孙权北有曹操,翻不了身;益州"国富民强,户口百万",不拿可惜。
刘备答道:
"今指与吾为水火者,曹操也。操以急,吾以宽;操以暴,吾以仁;操以谲,吾以忠;每与操反,事乃可成耳。"(《三国志·庞统传》裴注引《九州春秋》)
曹操严厉我宽厚,曹操凶暴我仁慈,曹操诡诈我忠信——每件事都和曹操反过来,事情才能成。
清朝官修《通鉴辑览》在旁边批了八个字:"虽为矫枉之计,亦属沽名之举。"
译过来:虽说是矫正时弊的计策,也还是属于捞取名声的举动。
宋人唐庚更狠,打了个比方:
"操,荑稗也;备,五谷之不熟者也。五谷不熟,不如荑稗。"
曹操是稗草,刘备是没长熟的五谷。没熟的五谷,还不如稗草。唐庚赶紧补一句,说不是否定宽仁忠,是"备不能胜操耳"——刘备这个人打不过曹操。
一无所有的人,只剩一条路
"每与操反"是真是假?
张作耀认为"言不由衷",易中天认为"半真半假"。
更值得问的是:这句话为什么有效。
看看刘备的处境。四十岁还在寄人篱下,没有地盘,没有可考的家族,没有钱,没有军队。曹操有天子、有兖州、有荀彧郭嘉;孙权有父兄留下的江东、有周瑜张昭。刘备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要在群雄里杀出来,只能做一件事:把自己做成唯一的一个"不一样"。
"每与操反"不是虚伪,是差异化竞争。
这就像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后来者,正面拼不过行业巨头,只能主打"我们不一样"——不是因为不一样本身多高尚,是因为这是少数还能走的活路。
当阳的十余万人
最能说明这层意思的,是建安十三年(208年)那场大撤退。
刘琮降曹,刘备从樊城南撤。过襄阳时,刘琮左右和荆州士人多归附他。到当阳,"众十余万,辎重数千两,日行十余里"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)——十几万人,几千辆辎重车,一天只走十来里。
有人劝他:赶紧保江陵,人虽多,"被甲者少",曹军追来怎么办?
刘备答:
"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,今人归吾,吾何忍弃去!"
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根本,现在人家来归附我,我怎么忍心抛下他们自己走!
结果曹操"释辎重,以轻骑五千追先主,一日一夜行三百里",在长坂追上。刘备"弃妻子,与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数十骑走"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)——丢下妻子儿女,带着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几十骑逃走。
那十余万人,是人心还是资本
这件事,罗贯中先替读者改了一遍。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一回,百姓是主动的——"两县之民,齐声大呼曰:'我等虽死,亦愿随使君!'"而刘备在船上望见曹兵追至,"大恸"(放声大哭),说"为吾一人,而使百姓遭此大难,吾何生哉","欲投江而死",被左右急救方止。他那句"以人为本",也被搬到了船上,改成当众泣告:"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。今人归我,奈何弃之?"
正史里那句话,是刘备对自己人说的,克制。演义把它搬上船,加了一场投江。
柳春藩对这一层最不客气。他把演义里刘备的哭列了十几处——送徐庶时哭、三顾草庐时哭、携民渡江"大恸"、摔阿斗、哭庞统、哭关羽、哭张飞……然后说:
"所谓刘备一再哭泣,而且'大恸',甚至'欲投江而死',这就有些夸张了,给人以不真实之感。"
但他分了类:关羽、张飞、庞统之死那几场哭,"当是真情的表露";其余那些,就"很难说是真实的了"。
连替他辩护的人,都得先挑出哪几场是真哭。
而回到正史,历代的评断分歧也很大。
习凿齿盛赞:
"先主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,势偪事危而言不失道……其终济大业,不亦宜乎!"
先主虽在流离困顿、艰险危难之中,信义却越发显明;形势逼人、事情危急,说话却不失正道……他最终成就大业,不也是应当的吗!
钱振锽却提了个冷问题:
"夫人情非不得已,必不肯弃乡里,况先主奔亡之余,从之未必得生;刘琮已降,不去未必死乎!吾意荆州之民,以曹操攻徐州,鸡犬不留,故不惮从先主奔亡;不然,何以至此?"
人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肯离乡。跟着一个逃亡的人未必能活;刘琮已降,留下未必会死。钱振锽推测:荆州百姓是怕曹操屠城——兴平元年曹操征徐州"所过多所残戮"——才跟着刘备跑。
易中天则从"本"字上做文章:朱维铮说这可能是"以人为本"一语最早的出处,但"刘备讲'以人为本',恐怕更多的是以人为'资本'……人望、人缘、人心,是刘备的本钱和资本,也是他的根本和基本。一旦丢失,就一无所有"。
吕思勉说得更直白:"要做事业,手下一定要有人",和道德不道德、仁慈不仁慈没有关系。
王觉仁反驳了"肉盾说":若真是把百姓当挡箭牌,"用'伪君子'来形容刘备简直太便宜他了……然而,这显然不是历史的真相"——那样他早该身败名裂,不可能后来逆袭。
真相史书没给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无论真心还是算计,这十余万人是他当时唯一的资本,丢了对他毫无好处。
可光有姿态不够。姿态能把人吸引过来,能不能留住,是另一样本事。
〔三〕
唯一的本钱是人
刺客与魏延
刘备真正的本事不在打仗,在聚人。
他当平原相时,郡里有个叫刘平的人看不起他,"耻为之下"——认为在他手下干事是耻辱——派刺客去杀他。刺客到了,刘备不知其来意,"待客甚厚"。刺客把来意说了,走了。陈寿记:"其得人心如此"。
一件更大的事在建安二十四年(219年)。刘备拿下汉中,要选人镇守。众论都以为会是张飞,张飞自己也这么想("飞亦以心自许")。结果刘备选了魏延——"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,领汉中太守,一军尽惊"(《三国志·魏延传》)——提拔魏延为督汉中的镇远将军、领汉中太守,全军都吃了一惊。
刘备还大会群臣,当众问魏延打算怎么干。魏延答:"若曹操举天下而来,请为大王拒之;偏将十万之众至,请为大王吞之。"
曹操倾国而来,我替大王挡住;他派个偏将领十万人来,我替大王吃掉。
一个刺客到了跟前,下不了手;一个众人都以为轮不到的将领,被越级提拔到最要紧的位置上。这两件事说的是同一样东西:他能把人拢住。
对上不忠,对下极忠
不过张磊夫给刘备的判词,恰好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这套本事的形状:
"surely untrustworthy to superiors and rivals, but clearly loyal to his subordinates"——对上级和对手不可信,对下属却绝对忠诚。
对上不忠,对下极忠。这八个字,勾勒出刘备集团的结构特征:他的忠诚是向下的,不是向上的。
不过这套本事,也有它的暗面。看他怎么对最亲近的人,就明白了。
可野心归野心。
一个贩履织席、寄人篱下的人,凭什么在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杀出来?答案在他怎么做人——下一章,我们看他最著名的一次撤退。
〔四〕
名为兄,实为君
一个"而"字
刘备对关羽、张飞,是兄弟情,还是上下级?
《三国演义》的答案是兄弟。正史的答案,藏在一个转折词里。
《三国志·关羽传》:
"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,恩若兄弟。而稠人广众,侍立终日。"
前半句:睡觉同一张床,恩情像兄弟。然后一个"而"字——在人多的场合,关张二人站一整天侍立刘备左右。
一个"而"字,把两句话的关系钉死了:私下是兄弟,公开是君臣。而史书的落点,在转折之后。
旁证两条。曹魏刘晔说刘备与关羽"义为君臣,恩犹父子"——论名分是君臣,论恩情像父子。注意,是父子,不是兄弟。费诗劝关羽时说刘备与他"譬犹一体",像一个身体。这也是一体,不是兄弟。
史书未载二人结拜为兄弟。
盛巽昌等学者考证过,汉末没有"异姓结拜兄弟"这个习俗。桃园结义是元明时期的江湖规则,倒贴给了三国。
四十一年
再看谥号。
古人极看重谥号。给不给谥、什么时候给,是政治待遇的硬指标。
《三国志·赵云传》:
"初,先主时,惟法正见谥。"
当初先主在世时,只有法正得到谥号。
明代程敏政也说"先主时惟法正见谥"。清代卢弼考证,庞统谥"靖侯"亦在先主时。
那么关羽、张飞、马超、黄忠、赵云呢?
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:景耀三年(260年)秋九月,刘禅追谥关羽、张飞、马超、庞统、黄忠。赵云还晚一年。
摆在一起看:
法正:约9年,220,"流涕者累日",连日流泪,谥翼侯
庞统:约5年,214,"痛惜,言则流涕",一提起就掉眼泪,赐关内侯,谥靖侯
关羽:约39年,219,生前无谥,死后41年方追谥
张飞:约39年,221,生前无谥,死后39年方追谥
刘备在世那四年,关羽、张飞皆无谥。
按亲疏排,不该是这个顺序。
那按什么排的
这个落差,陈寿是写了缘由的——只是写在了《赵云传》里,不在《关羽传》。
"初,先主时,惟法正见谥;后主时,诸葛亮功德盖世,蒋琬、费祎荷国之重,亦见谥;陈祗宠待,特加殊奖,夏侯霸远来归国,故复得谥;于是关羽、张飞、马超、庞统、黄忠及云乃追谥,时论以为荣。"(《三国志·赵云传》)
译过来:夏侯霸从魏国来投,给了谥号;为了不让旧臣显得受亏待,这才追谥关羽、张飞等六人。
李慈铭一眼看破:"是六人得谥由于霸。"
关羽等了四十一年,触发点是一个从敌国来投的夏侯霸。
蜀地本土史家常璩看得更透。蒋超伯评《华阳国志》的书法:
"如勋臣补谥之迟,佞臣得谥之速,牵连书之,其失自见。"
陈祗这个人,《襄阳记》说他"上希主指,下接阉宦"——迎合皇帝、勾结宦官。景耀元年(258)八月死,随即谥"忠侯"。而关羽,要再等两年。
佞臣死即得谥,功臣等四十一年。
易中天还提过一个观察:关羽死后,刘备"并没有痛不欲生或者拍案而起,而是忙于自己称帝,也没有给关羽封号"。
需要说明的是,这条观察只能说明刘备在关羽死后优先处理了称帝事务,并不能据此推断后来伐吴不是为关羽报仇——两件事并不互斥。他想要的究竟是荆州,还是那口气,得看那一仗是怎么打的。
张飞死时
张飞死时另有一处细节。他的部将张达、范强杀了张飞投吴。张飞的都督越级上表报告刘备。
刘备只说了四个字:"噫,飞死矣。"
——唉,张飞死了。
胡三省注:"都督越次上之,故知必死"——来报告的越级了,所以一听就知道张飞死了。
对比一下法正死,"先主为之流涕者累日"。同样是人死,史书里的记载轻重有别。
三十年的绑定
所以,刘备对关张是什么感情?
有真感情,但这真感情被框在君臣的结构里。结构是真的,兄弟是演义加的。
易中天还提过一个观察:诸葛亮为什么六年不跟刘备?因为刘关张这个圈子排他性太强——三十年的绑定,外来者插不进去。
这是假说,不是定论。但它解释了一件正史里说不通的事:刘备长期缺乏顶级谋士,而诸葛亮出山前,这个位置空了很久。
对最亲的人尚且如此,对其他的人,就更不必客气了。
〔五〕
芳兰生门
买名
对最亲的人,他靠结构;对其余的人,他靠名字——该买的买,该压的压。
既然"名"是资产,那么经营这份资产的方式,就值得看仔细。
先说他是怎么"买"的——许靖。
许靖这个人,刘备本不想用。法正劝:
"有获虚誉而无实者,靖也。然其浮名称播海内,人将谓公轻士。"(《华阳国志》)
许靖虚名传遍天下,您要是不用他,别人会说您轻视士人。
刘备一听,任命许靖为长史。
一个被法正判定为"有虚誉而无实"的人,因为名字响亮,得到了位置。
立威
再说是怎么"立"的——张裕和彭羕。
张裕是蜀中术士,通晓占候。他谏刘备"不可争汉中,军必不利",刘备没听,果然"得地而不得民"。更要命的是两件事:他在涪城当众嘲刘备没胡子,刘备拿"诸毛绕涿居"开玩笑,张裕立刻回敬说有人该被叫作"潞涿君"——刘备无须,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;他还私下对人讲"岁在庚子,天下当易代,刘氏祚尽矣",庚子是220年曹丕代汉。
这话被告发了。《三国志·周群传》原文:
"先主尝衔其不逊,加忿其漏言,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,下狱,将诛之。"
"衔其不逊,加忿其漏言"——早就记恨他出言不逊,又恨他泄漏预言。而"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",一个"显"字,说明"你预言汉中打不赢结果没应验"是拿出来用的罪名,不是真正的原因。
诸葛亮上表求情。刘备答:
"芳兰生门,不得不鉏。"
芬芳的兰草长在门口,也只好锄掉。张裕弃市。
彭羕则不只是骂了一句。他对马超说"卿为其外,我为其内,天下不足定也"——你在外,我在内,天下不难定;又骂刘备"老革荒悖"(老兵痞子糊涂)。《华阳国志》:"失先主意,左迁江阳太守,羕望。诸葛亮以为心大志广,难可保,劝先主因事诛之"。
译过来:不合先主心意,被降职去做江阳太守,彭羕心怀怨恨。诸葛亮认为他心气高、野心大,留着难以保全,劝先主借个由头把他办了。
那句"卿为其外,我为其内",放在任何朝代都够得上谋反嫌疑。易中天的判断是:彭羕多半是"信口开河","虽无谋反之意,却有谋反之嫌"。
异议
也有人是被"压"下去的——费诗。
费诗是个直臣。刘备要称帝,他上疏反对,理由是"大敌未克而先自立,恐人心疑惑"。结果左迁。
蜀地本土史学家常璩在《华阳国志》里,专门为此批评刘备:
"还乎名号,为义士所非。"
彭华译注本明确指出:这句"为义士所非",指的就是费诗上疏谏刘备称帝之事。
译过来:先主一定要称帝,还是被义士责备了。
这是蜀地本土史家对刘备称帝的批评。 习惯了"尊刘"的读者,容易以为蜀汉上下一致拥护称帝——至少常璩和费诗不是。
立嗣
最后一件事,性质最不一样——刘封。
《三国志·刘封传》:"封既至,先主责封之侵陵达,又不救羽。诸葛亮虑封刚猛,易世之后终难制御,劝先主因此除之。于是赐封死,使自裁。"
译过来:刘封回来后,先主责问他欺压孟达、又不救关羽。诸葛亮顾虑刘封刚猛,换一代人之后终究难以控制,劝先主借这个机会除掉他。于是赐刘封死,让他自尽。
刘封死前叹:"恨不用孟子度之言!"——后悔没听孟达(字子度)的话。刘备"为之流涕"。
清代学者何焯为刘备辩护,卢弼《三国志集解》引作"何焯曰":
"先主无他枝叶,后嗣庸弱,封地处疑逼,又尝将兵,一朝作难,则祸生肘腋,国祚方危,故不得不因其罪速断也。"
译过来:先主没有别的亲族支属,继承人又平庸软弱,刘封处在容易被猜疑、也容易生逼迫的位置上,还曾经带兵;一旦他发难,祸患就从胳膊肘底下生出来,国运正危,所以不得不借他的罪迅速了断。
也有人不这么看。《三国志集解》里有一条标作"或曰"的反驳——卢弼在凡例里交代过,"采录他书不知谁某者"一律冠以"或曰",也就是说,这位论者是谁,卢弼也没查出来:
"封虽有罪,然为孟达所诱,终无二心,脱身归蜀,不失为忠。亮劝先主除之,过矣。"
刘封虽有罪,却是被孟达引诱,始终没有二心,脱身回蜀,不失为忠。诸葛亮劝先主杀他,过头了。
钱振锽痛批得最狠:"以不救关羽诛封,封复何辞?若虑后难制御,是杀无罪也。孔明此事乃为孟达所料,甚哉,申、韩之害人也。先主为之流涕,为其所不为亦甚矣。"
译过来:以"不救关羽"问罪杀刘封,刘封还有什么可辩的?可如果顾虑的是日后难以控制,那就是杀无罪之人。孔明这件事竟被孟达料中,申不害、韩非那一套害人太深了。先主为他流泪,却做了明知不该做的事,也太过分了。
林国赞更指出一个漏洞:"武侯不难制魏延于身后,何难制封于易世后耶?"——你诸葛亮连魏延都制得住,怎么就制不住一个刘封?
王觉仁补了一层实情:刘备最终下得了手,是因为"他现在早就有三个亲生儿子了:刘禅、刘永、刘理,根本不怕家业没人继承"。
这是王觉仁的解释。至于刘备心里到底怎么想,史料没有留下直接证据。
名与人
买名、立威、压异议、清嗣子——这几件事性质并不一样,但指向同一个方向:一切以政权的名义和继承的安全为准。
易中天分析杀张裕、杀彭羕,用的是"寒族政权与士族名士的冲突"这个框架。这框架有它的解释力。当然,这只是一种读法——史书没有说刘备是在"维护品牌",它只记录了结果。
这么算下来,他是个冷酷的人?——且慢,看他最后做的事。
〔六〕
白帝城悄悄话
君可自取
章武三年(223年)二月,诸葛亮从成都赶到永安。刘备躺在病榻上,说了那句著名的话:
"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"
亮涕泣:"臣敢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"(《三国志·诸葛亮传》)——臣愿竭尽辅佐之力,献出忠贞的节操,一直到死。
四月二十四日,刘备殂于永安宫,年六十三,谥昭烈。
"永安宫"这三个字,就是陈寿《先主传》的原文,不是后人追称——这座宫是刘备自己建的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说:"先主于永安县七里,别置永安宫。"章武二年征李严"诣永安宫"拜尚书令时,这个宫名已经在用了。
托孤时,尚书令李严为副。易中天考证:刘备召李严到永安拜尚书令在章武二年十月,召诸葛亮在三年二月——从时间和"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"这句话看,说"君可自取"时,李严很可能在场。
罗贯中替读者改了这句话
《三国演义》第八十五回,刘备说的是:
"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邦定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则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为成都之主。"孔明听毕,汗流遍体,手足失措,泣拜于地曰:"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乎!"言讫,叩头流血。
"自取"变成了"自为成都之主"。
正史那两个字可以打太极——取而代之?还是行使废立之权?两种解释都留着。罗贯中一改,太极打不成了:蜀地之主,就是皇帝。
诸葛亮的反应也跟着加重:正史是"涕泣",演义是"汗流遍体,手足失措",还要"叩头流血"。
原来最早把"君可自取"读成取而代之的,是罗贯中。
而这场争论,一争就是一千八百年。
争了一千八百年
"君可自取"四个字,争了一千八百年。
陈寿:"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,而心神无贰,诚君臣之至公,古今之盛轨也。"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)
译过来:到他把整个国家和儿子托付给诸葛亮,心思没有半点二意,这真是君臣之间最公正的处置、古往今来的美好典范。
胡三省:"自古托孤之主,无如昭烈之明白洞达者。"
自古以来托孤的君主,没有比昭烈更明白通达的。
《通鉴辑览》(乾隆):"昭烈于亮,平日以鱼水自喻。亮之忠贞,岂不深知?受遗时何至作此猜疑语?三国人情以谲诈相尚,鄙哉。"
译过来:昭烈对诸葛亮,平日以鱼水自比。诸葛亮的忠贞,他哪能不深知?临终受托时何至于说出这种猜疑的话?三国时的人情以诡诈相尚,太鄙陋了。
孙盛的批评最完整:"备之命亮,乱孰甚焉!……苟所寄忠贤,则不须若斯之诲;如非其人,不宜启篡逆之涂。是以古之顾命,必贻话言;诡伪之辞,非托孤之谓。"
译过来:刘备这样命令诸葛亮,还有比这更乱的吗!……如果托付的是忠贤之人,就不需要这样的教诲;如果不是那样的人,就不该开启篡逆的门路。所以古代的顾命之托,一定要留下正经话;诡诈虚伪的言辞,不配叫托孤。
也有人反驳孙盛:"以其不肖者败之,不若能者成之。昭烈睹嗣子之不肖,虑成业之倾败,发愤授贤,亦情之所出,何疑为伪乎?……孙盛特未之思耳。"
译过来:让不成器的儿子把基业败掉,不如让能干的人把它做成。昭烈看嗣子不成器,担心成业倾覆,发愤把国家交给贤人,也是出于常情,凭什么怀疑是假的呢?……孙盛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罢了。
为什么提曹丕
易中天提了三个问题。
为什么提曹丕? 曹丕不是顾命大臣,更不是做臣子的好榜样——他刚把汉献帝赶下台自己当了皇帝。前面说"君才十倍曹丕",后面说"君可自取",只能这么理解:曹丕能做的,你这个才干十倍于他的人也能做。
这不是史无前例。 孙策托孤时对张昭说过"若仲谋不任事者,君便自取之"(《三国志·张昭传》裴注引《吴历》)——我这个弟弟孙权要是不顶事,您就自己取了。孙策的意思没有歧义,就是取而代之。
《吴历》是吴国的史书,这是吴人在记自己的事,不是魏、蜀两方的说法。连对方阵营的史书都这么写,可见"自取"这个用法在当时并不稀奇。
就算本意只是给废立之权,在当时也吓死人。 东汉末年行废立的是董卓,取而代之的是曹丕。所谓"自取",不是当曹丕就是当董卓。(方北辰说)刘备的意思是让诸葛亮当霍光——既尽辅佐之忠(辅昭帝十三年),亦行废立之事(废昌邑王立宣帝)。但霍光死后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。
所以这四个字,无论怎么理解,对诸葛亮都是巨大的压力。
田余庆认为李严的角色是"打鬼的钟馗","这个鬼就是李严"——刘备是在告诉李严:诸葛亮是我最信任的人,你不要挑衅。
汝父德薄
刘备还给刘禅留了遗诏:
"人五十不称夭,吾年已六十有余,何所复恨,但以卿兄弟为念耳。勉之,勉之!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!惟贤惟德,可以服人。汝父德薄,不足效也。汝与丞相从事,事之如父。"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裴松之注引《诸葛亮集》;末句《诸葛亮集》本作"勿效之",《资治通鉴》作"不足效也",此处从《通鉴》)
人活到五十岁就不算夭折,我已经六十有余,还有什么可遗憾的,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。只有贤和德,能让人服气。
"汝父德薄,不足效也"——你父亲德行浅薄,不值得效法。
一个把仁义经营成一辈子品牌的人,临终说了这句。
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套话,无法确证。帝王遗诏里的自谦是常例。
可如果把这句和第五集那套立名的手法放在一起看,它更像一次拆名。
第五集那一套是立:买进有名字的人,清除损害名字的人,把"名"这块资产一寸寸做大。而这里,是同一个人,亲手把它拆了。
那个最在乎"名"的人,最后留下的话是——别学我。
安排身后事,他安排得滴水不漏。可生前那场仗,他打得一塌糊涂。
那个最在乎"名"的人,最后留下的话是——别学我。
他给自己盖棺定论:德行浅薄,不值得效仿。一个人亲手拆掉了自己经营一辈子的品牌。
可这番安排,只管身后事。生前那场他亲自指挥的仗,他打得一塌糊涂。
〔七〕
猇亭
牌位与出兵之间
章武元年(221)四月,刘备称帝,立宗庙,祭祀汉高祖和光武帝。
三个月后,七月,他东征。
一边是宗庙里供着两个开国之君,一边是一支即将东出的军队。可这支军队的阵仗,怎么看都不像要去拼命。
名将都留在后方
先看他带了谁,又留了谁。
《三国志·黄权传》原文(本传):
"先主不从,以权为镇北将军,督江北军以防魏师;先主自在江南。"
"以防魏师"——出兵打东吴,还得分一支兵盯着北边的曹魏。
再看留下的名单:
魏延:留镇汉中,"实兵诸围以御外敌",《资治通鉴》
马超:骠骑将军领凉州刺史,北督临沮,《华阳国志》
赵云:东征时留督江州,《云别传》
诸葛亮:镇成都,走不开
易中天把话说得更白:东征时,"剩下马超防魏于北,赵云不受信任","东征的队伍中,竟没有像样的将领"。
而带去前线的是谁?钱振锽列过:
"先主所用,则为冯习、张南、辅匡、赵融、傅彤、吴班,又有杜路、刘宁等,绝大不知名,宜其败矣。"
一边是魏延、马超、赵云全在后方或北面,一边是冯习、张南这批"绝大不知名"的人打主攻。
这个部署,本身就是答案。
千里之外的预判
更有意思的是敌国的判断。
刘备出兵前一年,曹丕问群臣刘备会不会为关羽报仇。众人都说不会——"蜀小国耳,名将唯羽;羽死军破,国内忧惧,无缘复出"。
蜀不过是个小国,名将只有关羽一个;关羽一死军队也垮了,国内正忧惧,没有理由再出兵。
只有刘晔说一定会:
"蜀虽小弱,而备之谋欲以威武自强,势必用众以示其有余。且关羽与备,义为君臣,恩犹父子;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,于终始之分不足。"
这两句,正好拆成两半:"欲以威武自强",是说他不能示弱;"于终始之分不足",是说道义上不能没有动作。
一个敌国谋士,隔着千里,把刘备的两难看穿了。这不是后人的猜测,是当时对手的实时判断。
不过要留个口子:《三国志》本文写的是"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,将东征","忿"字是真的。动机不纯,但怒气是真的——怒气提供了动力,名声和实力的计算规定了动作的大小。
他为什么不敢
于是就出现了那几个著名的反常。
章武二年正月,刘备军驻秭归,吴班、陈式水军屯夷陵,夹江东西岸。黄权谏:
"吴人悍战,而水军顺流,进易退难。臣请为先驱以尝寇,陛下宜为后镇。"
吴人勇猛善战,而他们的水军顺流而下,进攻容易、后退困难。臣请求做先锋去试探敌人,陛下应该在后方坐镇。
先主不从。刘备"连营稍前,军于夷道猇亭"。
钱振锽注意到的反常最要命:
"长江上流,建瓴之势,舫船载卒,不费汗马之劳。先主有上流之势而不用,舍船就步,吾不得其说也。"
占着上游高屋建瓴之势,船载士兵不费力气——他却放弃船走陆路。钱振锽的推测是:怕顺流打下去,一旦失利要逆流撤回,回不来。
相持了多久?《三国志·陆逊传》里吴将的原话是"相衔持经七八月",《资治通鉴》作"相守经七八月"——七八个月。
钱振锽判为"縻军,非忿兵"——这是《孙子兵法》说的被拴住的军队,不是愤怒之师。
这里有个看着拧的地方:刘晔说他"欲以威武自强",是要靠这一仗示强;钱振锽却说这是一支被拴住的军队。示强的人,怎么会派一支拴住的兵?
两句话其实不打架,说的是一件事的两头。刘晔看穿的是他的处境——不能示弱,所以必须出兵;钱振锽点破的是他的手段——不敢真赌,所以兵被拴着。
陆逊那边也对上了。他对孙权上疏:"臣初嫌之,水陆俱进,今反舍船就步,处处结营,察其布置,必无他变。"
臣起初担心他们水陆并进,如今反而弃船走陆路、处处扎营,看他的布置,一定不会再有别的变数。
同一封上疏里,陆逊还有一句更不客气的:
"寻备前后行军,多败少成,推此论之,不足为戚。"
看刘备历来打仗,败多胜少,由此推论,没什么可怕的。
这是敌方主帅的原话。而陈寿那句评语——"机权干略,不逮魏武"——战略决断和权谋机变比不上曹操——说的正是同一件事。
可他不是进攻方吗?他确实是。他从秭归一路推进到猇亭,深入吴境;还派马良"经佷山安慰五溪蛮夷",联络少数民族响应。这是进取姿态。
所以准确的描述不是"守成",是"想进取,却不敢全力进取"。
当年一无所有时,他靠"每与操反"做出了差异化;如今有了基业,他连孤注一掷都不敢了。
为什么不敢?史料没有直接回答。但有两个年份摆在那里。
建安十二年(207),他寄居新野,一无所有,输得起,所以敢带着十余万人"日行十余里"。
章武元年(221),他刚称帝,是蜀汉皇帝,输不起。
一无所有时他敢赌,有了基业反而不敢了——这是从两次处境的对照里读出来的,不是史书明写的。
一把茅
至于"连营七百里"——盛巽昌《三国演义补证本》考证,这是"莫须有"。钱振锽则说破陆逊的打法:
"陆逊破先主,无他奇策,只令军士各持一把茅耳。意先主连营,皆伐山木为之,故易火;若土石为之,逊其如之何?"
译过来:陆逊打败先主,没有别的奇计,只是让士兵每人拿一把茅草罢了。想来先主的连营都是砍山上的木头搭的,所以容易着火;要是用土石垒的,陆逊又能拿他怎样?
一把茅草,烧掉了一场东征。
闰六月,陆逊火攻,"斩张南、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,破其四十余营"。
刘备退到马鞍山,吴军四面围攻,土崩瓦解。他连夜逃走,靠驿站小吏焚烧丢弃的铠甲断后,才得脱。
"吾乃为逊所折辱,岂非天邪!"——我竟被陆逊这小子折辱,难道不是天意吗?
胡三省在旁边批了一句:
"依险行兵,敌扼其冲;情见势屈,敌乘其懈。至于失师,此非天也。"
你依托险要行军,敌人扼住要冲;虚实暴露、态势窘迫,敌人乘你懈怠出击。打败仗,不是天意。
连"天意"这个托词都被驳回了。
永安
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:
"先主自猇亭还秭归,收合离散兵,遂弃船舫,由步道还鱼复,改鱼复县曰永安。"
从猇亭退回秭归,收拢残兵,弃船走陆路回到鱼复县——把鱼复改名"永安"。
永远平安。
王觉仁评道:刘备为图吉利改名"永安","可是,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的平安呢?"
一个打了一辈子仗、从没安稳过的人,最后给落脚地取名叫"永远平安"。
他没回成都。《三国演义》借他口说"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"——这是小说家言。正史只记:他停在永安宫,第二年四月,死在那里。
那个连孤注一掷都不敢的人,给落脚地取名叫"永远平安"——他在永安宫只住了一年。
野心仍通天,手段已守成。 史书没有写他心里怎么想。它只记下了两件事:宗庙里供着高祖和光武,和一支把名将都留在后方的东征军。
那么,这个人该怎么算总账?
〔尾〕
保险箱与死胡同
敌方的认证
回到张磊夫那句判词:"最被高估的英雄之一",以及"他的存活靠的是地理孤立和一连串好运"。
这话该怎么还?
先看刘备是不是英雄,敌方的认证最难造假:
· 曹操:"今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,本初之徒,不足数也。"(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)——如今天下的英雄,只有您和我罢了;袁绍(字本初)那类人,数不上。
· 程昱:"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,终不为人下,不如早图之。"——看刘备有雄才又很得人心,终究不会甘居人下,不如早点动手。
· 郭嘉(《傅子》):"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。张飞、关羽者,皆万人之敌也,为之死用。嘉观之,备终不为人下,其谋未可测也。"——刘备有雄才、很得人心,张飞关羽都是万人敌,肯为他效死。我看他终究不甘为人下,他的图谋不可预测。
· 董昭:"备勇而志大。"——刘备勇猛,志向很大。
· 鲁肃:"刘备天下枭雄。"
· 周瑜:"刘备寄寓,有似养虎。"——刘备寄居在这儿,像养了只老虎。
程昱、郭嘉、董昭是曹操手下最顶尖的谋士,周瑜、鲁肃是江东最出色的头脑。这些人集体把刘备当成必须除掉的威胁。
如果刘备只是个运气好的庸人,这些人不可能集体误判。
易中天还点出另一层:曹操之所以放走刘备,一种可能是他"很清楚他并没有用武之地,而一个没有用武之地的英雄是不能真正算作英雄的"。
刘备前半生的失败,不是能力问题,是没有用武之地。 一旦有了——诸葛亮出山、赤壁之战、荆州、益州——他就起来了。
柳春藩的总结更直接:刘备"折而不挠"、"知人善任"、有用兵之能(博望坡设伏、徐州诛车胄、汝南斩蔡阳、赤壁与周瑜并力、智取益州、兵夺汉中),又能战略决策。"刘备不是'无智无勇'之人,他完成帝业,不是偶然的。"
所以,"被高估"这个判断,在"他是不是英雄"这一层,站不住。
能力的边界
但另一边也不能抹掉。
陈寿那句评语的后半段:"机权干略,不逮魏武,是以基宇亦狭。"
权谋机变和战略决断,比不上魏武帝曹操,所以打下的基业也狭窄。
刘备的能力是有明确边界的。
他的长项是聚人——"弘雅有信义"、"善下人"、"喜怒不形于色",能让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死心塌地跟一辈子,能让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各尽其用。加上"折而不挠",屡败屡战,不认命。
他的短板是"机权干略"——战略决断和权谋机变,不如曹操。这一点,在夷陵看得最清楚:占了上游,却舍船就步;相持七八个月,不能决战;身边是冯习、张南,不是魏延、赵云。
至于张磊夫说的"地理孤立和一连串好运"——地形是真的,运气也有。但入蜀本身是隆中对的规划,不是天上掉的。运气在于他等到了用武之地;等到了之后能做起来,靠的是人。
Farmer 在《剑桥中国史》第二卷(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, Vol. 2: The Six Dynasties, 220–589;2019年,第66—78页)里给了另一个判断,称刘备为"charismatic warlord"(有魅力的军阀),说他"possessed resources but failed to convert them into lasting strategic success"——握有资源,却没能把它转化为持久的战略成功。
这话说白了就是:他能聚人,能得地,可把牌打成天下的那一步,他没走通。
而易中天指出的那层地理约束,最要命:
"据有蜀地者,关起门来过日子、奔小康,没问题。冲出门去图天下,难。换句话说,刘备入蜀,就既是进了保险箱,也是进了死胡同。"
田余庆称蜀汉为"偏霸一隅"——不是"偏安",是"偏霸":小国而有雄心,"北定中原,还于旧都"的想法一直没变,但也就只能是想法。
总账
所以总账可以这样算:
他能成功,不是运气。 一个织席贩履的草根,在门阀林立的东汉末,没有地盘、没有可考的家族、没有钱、没有军队,靠"名"这份唯一的资产,靠聚人的本事和打不死的韧性,一路撑到六十一岁称帝。曹操、程昱、郭嘉、周瑜、鲁肃这些当时最聪明的人,没有一个是被他骗了的——他们都看出来了。
他没更成功,也不是运气。 他的能力结构是"聚人 + 韧性",不是"机权干略"。这套结构能让他开创基业,撑不到他统一天下。入了蜀,险是有了,路也断了。
张磊夫拿"统一者"的尺子量他——没统一,所以"最被高估"。
罗贯中拿"道德"的尺子量他——量到极致,仁君量成了"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"(鲁迅)。
陈寿拿能力那把量,量出"机权干略,不逮魏武,是以基宇亦狭"。
而刘备自己用的,是"开创者"那把:立宗庙,祭高祖光武,牌位上只写"汉"。
四把尺子,四个刘备。文章开头那三个,加上他自己,现在都站在你面前。
保险箱让他活下来,死胡同让他止于此。
这大概就是刘备的全部:成功,但没太成功。不是被高估的英雄,也不是靠运气的庸人——是一个能力有明确边界的人,而他的边界,恰好就是他基业的大小。
那个名字
最后回到那个名字。
他自称的那个国家,叫"汉"。他把它接在刘邦、刘秀之后,当成第三个开国。他给长子取一个"尧舜禅让"式的名字,把曹操写成王莽第二。
而"汉"和"蜀"的分别,就在这里。
他自己叫"汉",后人叫他"蜀"。Farmer 指出,刘备的政权自称"Han","Shu-Han"是后世的外部标签。
赵秉文《蜀汉正名论》说得明白:刘备、诸葛亮有心统一天下,所以称其国为"汉","汉"是统一天下的名称。而陈寿作为晋朝臣子,不敢称"汉",只能沿用俗称写作"蜀"。饶宗颐说得直接:陈寿"不敢称其为'汉'"。
一个字的差别,是一次政治降级。
一个经营了一辈子"名"的人,最后没能保住自己国家的名字。
野心铺到了最高处——从假身份,到给儿子取一个"尧舜禅让"式的名字,到把牌位接在高祖和光武后面。而历史只给了他一个"蜀"字。
论道0
想说的话不止于这篇?去论道厅坐坐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