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：他不是不知道会死，是不知道怎么停读三国 · 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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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凶残愚蠢好色的胖子，手握大军，坏事做绝。被美人计离间，惨死街头，死不足惜。影视剧演了一遍又一遍，大家也骂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反正就是个怪物。他最后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。你会说：活该。但如果你把他进洛阳之前那十年摊开看，你会看到一个聪明人，以及一样他在这十年里，一点一点学出来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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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一〕

凉州十年

他不是靠谁的关系起来的。

在凉州那些年，他干的是刀头上的活，《英雄记》记他「数讨羌、胡，前后百余战」。

最能看出脑子的是望垣硖那一回。被羌胡几万人围住，粮食断了。他在要渡的河上筑一道堰，假装要捕鱼，把水憋成几十里的大池子，借着水深的掩护，从堰底下把军队悄悄带过去，再把堰扒开。等羌胡回过神来追，水已经深得渡不过去。

那一仗，「时六军上陇西，五军败绩，卓独全众而还」——六军出征，五军败了，就他一个把人马整整齐齐带回来，屯住扶风。

钱上他也看得开。打汉阳叛羌打赢，朝廷赏九千匹绢，他一句「为者则己，有者则士」——事是我干的，东西该是弟兄们的。九千匹全分了，一件没留。

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，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活法，钱散出去，人聚过来。这套他玩得很熟。

问题在于，这十年他还干着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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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二〕

三次免罚

孙坚说他有三条罪，该杀。

中平年间，凉州叛军闹得凶，朝廷派张温以车骑将军假节西征，董卓拜破虏将军，统于温。征召下来，董卓拖了很久才到。张温当面责备他，他顶了回去，应对不顺。

孙坚坐在旁边，凑到张温耳边说：卓不怖罪而鸱张大语，宜以召不时至，陈军法斩之——这个人他不怕获罪，口气还挺大，按「受召不及时到达」这一条，拉出去砍了就行。

张温没听：「卓素著威名于河、陇之间，今日杀之，西行无依。」朝廷在西边打仗，离不了他这个业绩最好的边将，脾气再大也得忍。

孙坚不肯罢休，列了三条：轻上无礼，一罪；沮军疑众，二罪；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，三罪。最后搬出穰苴斩庄贾、魏绛戮杨干——古之名将仗钺临众，没有不靠断然诛杀立威的。您现在垂意于他，不即加诛，亏损威刑，于是在矣。

张温还是不忍发，只说：君且还，卓将疑人。

孙坚出去了。

凉州叛军王国围陈仓那年，朝廷派皇甫嵩为左将军，督前将军董卓，各带两万人。

董卓要立刻去救：「智者不后时，勇者不留决。速救则城全，不救则城灭。」

皇甫嵩不干。他搬出《孙子》讲了一通，中心意思就一句：「我可不烦兵动众，而取全胜之功，将何救焉！」——不用兴师动众就能拿全胜，救什么救。

皇甫嵩是对的：王国围城八十多天，没打下来，自己撤了。是为董卓一错。

董卓又说不能追：「兵法，穷寇勿追，归众勿迫。」

皇甫嵩还是不干：之前不打是避他的锐气，现在打是等他衰弱；打的是疲惫之师，不是回家的人；他们正在逃，没有斗志，我以整齐打混乱——这不是穷寇。

皇甫嵩独自进击，让董卓当后卫。连战大破，斩首万余级。视为董卓二错。

史书给了六个字：卓大惭恨，由是忌嵩。惭是羞愧，恨是憋屈，忌才是忌恨。一个在马上滚了几十年的老将，当众被驳倒两次，两次都被打脸，最后还被安排去当后卫，看着人家把大功拿走。

灵帝末年，病重，朝廷动手了。

先征他为少府——九卿，管皇室财政，听着是升，实际是让他交兵权。他不肯，上书说：手下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兵拽着我的车不让走，我也没办法。朝廷信不信是另一回事，反正他不来。

朝廷又拜他为并州牧，明说兵交给皇甫嵩。他还是不肯，说「掌戎十年，士卒大小相狎弥久，恋臣畜养之恩」——我跟这些兵混了十年，他们只认我。

然后他驻兵河东，以观时变。

三次。张温不杀，皇甫嵩不讨，朝廷两次下诏只责备了一句。别人的顾全大局，最后都进了他的免罚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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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三〕

刀口朝下

他进洛阳的时候，手里只有三千人。何进、何苗的部曲无人接管，归了他；吕布杀丁原，并州兵也并了进来。他的实力就在洛阳里，一点一点涨起来。

然后他做了两件事。

一边，他擢用群士。周珌、伍琼、郑泰、何颙都给了位置，韩馥做冀州牧，刘岱做兖州刺史，孔伷做豫州刺史，张咨做南阳太守。而「卓所亲爱，并不处显职，但将校而已」——自己人一个都不给高位，全撂在将校这一级。

另一边，他纵兵劫掠。士兵冲进洛阳人的宅子，抢东西、掠妇女，管这叫「搜牢」。派兵到阳城，正赶上百姓在社下聚会，全部斩首，驾其车重，载其妇女，以头系车辕，歌呼而还。

刀口是朝下的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——范晔写他是「虽行无道，而犹忍性矫情，擢用群士」。「忍性矫情」这四个字是史家的判断，他自己没说过动机，存疑。

然后才是废立。

袁绍当场反对，横刀长揖径出，悬节于上东门，奔冀州去了。曹操不肯，变易姓名，从小路东归。袁术出奔南阳。

这三个人走，是因为废立，不是因为他杀了谁。

再往后：他任命的那些人到官了。初平元年，馥等到官，与袁绍之徒十余人，各兴义兵，同盟讨卓。而伍琼、周珌「阴为内主」——他最倚重、替他举荐人才的两个人，暗地里是对方的内应。

董卓要迁都，两人又坚决反对。他大怒，把他们杀了。杀之前他说：

「卓初入朝，二子劝用善士，故相从，而诸君到官，举兵相图。此二君卖卓，卓何用相负！」

——我刚进朝的时候，你们两个劝我任用贤士，我听了。结果你们举荐的人一到任，就起兵来打我。是你们两个卖了我，我哪点对不起你们？

他杀百姓的时候，可没人背叛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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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四〕

散财的对象换了

年轻的时候他散财。

有羌人豪帅来看他，他杀了自家的耕牛请客。牛是种地的命根子。豪帅们感他的意，回去凑了一千多头牲畜送他。后来战场上赏的九千匹绢，他也全分了。

到老了，郿坞里堆着金二三万斤、银八九万斤，锦绮奇玩积得像座小山。

散财这个动作还在，对象换了。早年分给羌胡首领、分给一起打仗的弟兄；到后来是养甲士、养身边那几个爪牙。

能信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就剩门口那几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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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五〕

退路是留给想退的人的

他知道有人要杀他。「卓自以遇人无礼，恐人谋己，行止常以布自卫」——他知道自己待人寡恩无礼，怕人算计他，走到哪儿都让吕布贴身跟着。

他给自己留了后路。郿坞城墙高厚各七丈，囤的粮食够吃三十年，他管它叫「万岁坞」。原话是：「事成，雄据天下；不成，守此足以毕老。」——够他把这一辈子在这儿过完。

可退路是留给想退的人的。

他一边防着所有人，一边继续做他自己。

他让吕布贴身护卫，是因为怕被杀。转过头，「卓性刚而褊，忿不思难，尝小失意，拔手戟掷布」——脾气上来，为一件小事，拔出手戟就朝吕布扔过去。吕布身手好，躲开了，还改容顾谢，卓意亦解。然后「由是阴怨卓」。

杀他的人不是从外面来的。是他自己一下一下砸出来的。

他怕的每一样东西，都是他自己造的。

死那天早上，他穿上朝服乘车进宫。「陈兵夹道，自营至宫，左步右骑，屯卫周匝，令吕布等捍卫前后」——从营门到宫门两边全是兵，左边步兵右边骑兵，围得密不透风，前后都让吕布护卫着。

走到宫门口，马惊不行，怪惧欲还——马惊了不肯往前，他觉得不对劲，想掉头回去。

吕布劝令进。

他就进去了。

肃以戟刺之，卓衷甲不入，伤臂堕车——李肃一戟刺过来，他里面穿着甲，没刺进去，伤了手臂，从车上摔下来。

他回头喊了一声：「吕布何在？」

吕布就在他身后。

他不是不知道。

他知道有人要杀他，所以他穿甲，所以他让吕布寸步不离，所以他修了一座能守三十年的坞。

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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